地论学派是研究和弘扬《十地经论》及其思想的佛学派别,其学者被称为地论师。
《十地经论》系印度大乘学者世亲所作,是对《十地经》的解释、阐述,属早期瑜伽行派代表论著之一。凡十二卷,北魏时由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等名家于洛阳译出。
《十地经》相当于《华严经》的《十地品》,其内容主要讲述了菩萨修行的十个次第。十地融摄一切善法:初三地述说世间的善法,次四地述说三乘修行的相貌,后三地述说一乘教法。该经有多次翻译,因而早已有人予以研究。《十地经论》既是世亲的著作,在时人眼中当然也就成了解释《十地经》的权威著作。这样,随着它的译出,很快受到佛教界欢迎,研习之风迅速兴起,地论学派即由此而形成。
《十地经论》的基本内容,是对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(“十地”)、八识、三身、三聚净戒、因分果分、总别同异等六相,分别展开论释。它的思想特色,除了论述“三界唯心”,为瑜伽学唯识论开辟道路外,还论述到万法性空和智慧解脱,承绪般若空宗学说。从而它沟通了般若和瑜伽,实际上成为对龙树思想的补充。“十地”在经文中原是配合“十度”来说的,在第六地配合“智度”时,经文提出了著名的“三界唯心”的论点。世亲的论,重点对这一论点进行了阐述和发挥。
《十地经》卷八说:“是菩萨作是念:三界虚妄,但是一心作。如来所说十二因缘分,皆依一心。”所谓“三界虚妄,但是一心作”,也就是“三界唯心”之说,而所谓“十二因缘分,皆依一心”,即等同于“三界唯心”,只是侧重有所不同:前者就宇宙论方面而言,后者则就解脱论方面而言。“三界”,指世俗的三种存在形态,有情众生所处的三种境界,它们是: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。有情众生在未解脱之前,于此三界之中生死轮回不息。“十二因缘分”,指有情众生于三界之中流转生死的全过程,分十二个阶段,每一阶段之间顺序成为一对因果关系,支配着众生的轮回。它们是:无明、行、识、名色、六处、触、受、爱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。《十地经》的这些观点,明显体现了对小乘佛学的发展。“三界”在原始佛教被视为实存的三种环境,众生可依据修习的状态而居于不同境界,尚未将此归结为由一心所作。“十二因缘”在小乘佛教中,主要用以指出众生轮回受苦的原因以及摆脱生死流转的关键,所以它明确以“无明”为发端,视“无明”为众生痛苦的根源;同时,摆脱生死流转之苦也自然应该从克服“无明”开始。十二因缘的理论,并无将所有因果关系归之于一心的意思。所以,《十地经》有意识将“三界”和“十二因缘”归结于“一心”,应该说是佛教哲学思想的一个重大变化。《十地经》认为,“无明”只是“心行”的一种表现,而并非“心”的全体体现;“十二因缘”虽然发端于“无明”,但它仍不能确切解释轮回的本原。十二因缘这一循序的因果系列,包括“无明”在内,最终要依据于“心”;“心”才是轮回之苦的本原。这也就意味着,解脱应该从本原之“心”上着手。
根据《十地经》的上述经义,世亲《十地经论》强调指出:“‘但是一心作’者,一切三界,唯心转故。”(卷八)三界的根源在心,十二因缘的根源也在心;心既是宇宙万物的本原,也是轮回的根源和解脱的源头。“三界唯心”,也就是“染”(十二因缘)、“净”(还灭、解脱)都归之于“心”。这一“心”,在《十地经论》中又被说成是心识即“阿黎耶识”。它说:“是凡夫如是愚痴颠倒:常应于阿黎耶识及阿陀那识中求解脱,乃于余处我、我所中求解脱。”(卷八)解脱应该于染净和迷悟的源头阿黎耶识中实现,但凡夫执著于“我”、“我所”,所以愚痴颠倒。又说:“自性不染相,如《经》曰:心清净相故。”(卷十一)“善住阿黎耶识真如法中。”(卷十)在这里,阿黎耶识代表了真如法,相当于“自性清净心”。所以,摆脱轮回,也就是回归阿黎耶识,自觉这一清净心。由此可见,在《十地经论》看来,世界的二重化(染、净)就在于它的本原的二重性质。世亲说:“譬如二世界。一染净世界,二纯净世界。是二中间难可得过,欲过此界,当以大神通力。”(《十地经论》卷九)要想从“染净(混杂)世界”进入“纯净世界”,需要不断地修行,这一修行过程就是“十地”。
当《十地经论》把“三界”和“十二因缘”归结于本原之“心”的时候,十二因缘的缘起说就成了一心缘起说,而其实际内容也就是阿黎耶识缘起了。既说阿黎耶识缘起,在解脱论上也就产生了相当于法相唯识宗的“转识成智”的“转依”说。《十地经论》卷一说:“法身,离心、意、识,依智依止。”要获得清净法身,必须脱离心(阿黎耶识)、意(阿陀那识)、识(六识),依赖于智慧;因为心有染净,而智慧则纯净无染、自性常寂灭。
《十地经论》的上述观点,有可能为研究者们提供新的理论资料,同时也有可能造成理解上的分歧。事实上,从该论译出之初起,就已存在歧义;而在流传过程中,分歧扩大,最后终于分别归入华严宗和法相唯识宗。
关于《十地经论》的翻译,隋唐时即已有各种传说,由此而涉及地论师分歧的由来。
据参与译事的北魏人士崔光所撰的《十地经论序》说:
以永平元年,岁次玄枵,四月上日,命三藏法师北天竺菩提流支、魏云道希,中天竺勒那摩提、魏云宝意,及传译沙门北天竺佛陀扇多,并义学缁儒一十余人,在太极紫庭译出斯论,十有余卷。斯二三藏,并以迈俗之量,高步道门,群藏渊部,罔不研览。善会地情,妙尽论旨。皆手执梵文,口自敷唱,片辞只说,辩诣蔑遗。于是皇上亲纾玄藻,飞翰轮首;臣僚僧徒,毗赞下风。四年首夏,翻译周讫。这就是说,《十地经论》的翻译,由北魏宣武帝发起,主译为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两名三藏法师,传译为佛陀扇多,时间自永平元年(508)至永平四年(511),参与者有僧俗十余人。
其后,隋代费长房在《历代三宝记》中,依据梁代宝唱所撰《众经目录》,说:
已上二论(指《十地经论》和《宝积经论》)菩提流支并译。 且二德争名,不相询访,其间隐没,互有不同,致缀文言,亦有异处。后人始合。见《宝唱录》载。(卷九)《宝唱录》的意思是说,《十地经论》先是由勒那摩提和菩提流支分头并译(因意见不合),后来才合为一本。但《历代三宝记》所引《宝唱录》同时又说:“初,菩提流支助传,后以相争,因各别译。”则似认为主译是勒那摩提。而同卷所引北魏李廓所撰《众经目录》,则又似认为主译为菩提流支。
在唐代道宣所作的《菩提流支传》(附勒那摩提等人的传)中,对上述说法似已无所适从。或说“流支奉敕,创翻《十地》”,“流支传本,余僧参助”;或说勒那摩提“译《十地》、《宝积》”(《续高僧传》卷一)。在《道宠传》中,则重申“分头并译”之说:天竺梵僧菩提留支初翻《十地》在紫极殿,勒那摩提在太极殿。各有禁卫,不许通言;校其所译,恐有浮滥。(《续高僧 传》卷七)
综合上述诸说,可以认为,《十地经论》的翻译,由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两人共同完成。但因意见不合、观点有异,乃分头并译,最后由他人参校两译,成为定本。崔光是译事的直接参与者,所记比较客观,但因涉及主译不和,不宜提出分头并译之事,应在情理之中。序中所说“在太极紫庭译出斯论”,语意含混,实际暗示如道宣所说“菩提留支在紫极殿”、“勒那摩提在太极殿”。李廓、宝唱与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属同时代人,但都未曾参与译事,撰《经录》时,地论师内部分歧已经明朗,因而在《经录》中也有所反映。尤其因宝唱是南朝人,对当时译事的记载更多地根据传闻。至隋唐,地论师的分歧已为众所周知,故费长房、道宣等更无回避的必要。
北魏宣武帝继承孝文帝笃好佛理的做法,“每年常于禁中,亲讲经论;广集名僧,标明义旨。”(《魏书·释老志》)又“雅爱经史,尤长释氏之义”(《魏书》卷八《世宗纪》),对研讨佛理有极浓厚的兴趣。他曾为僧侣和朝臣开讲《维摩诘经》,又亲自主持翻译和笔受《十地经论》。崔光在宣武帝、孝明帝时期高踞要位,官至侍中、司徒,崇信佛法,老而弥甚,“每为沙门、朝贵请讲《维摩》、《十地》经,听者常数百人。即为二经义疏三十余卷。”(《魏书》卷六十七《崔光传》)由于君臣对《十地经论》的共同重视和提倡,地论学继成实学之后,成为自元魏起北朝佛教的显学。
自《十地经论》译出,最早予以研习和弘传的是道宠和慧光,他们是早期著名的地论师。
道宠在出家前是大儒熊安生的弟子,出家后即从菩提流支受学《十地经论》。历时三年,得其精要,随即开讲,广为宣传。道宣《道宠传》说: 宠承斯问,便诣流支,访所深极。乃授《十地》,典教三冬。 随闻出疏,即而开学;声唱高广,邺下荣推。时朝宰文雄魏收、邢子才、杨休之等,昔经宠席,官学由成,自遗世网,形名靡寄,相从来听,皆莫晓焉。……遂以闻奏。以德溢时命,义在旌隆,日赐黄金三两,尽于身世。匠成学士,堪可传道,千有余人。(《续高僧传》卷七)道宠弟子中著名的有僧休、法继、诞礼、牢宜、儒果等,隋初名僧志念也曾从他就学。道宠之学出自菩提流支,这一派地论师有自己的思想理论特点,被称为地论派的北道系。由于这一系统的著疏未能保存下来,因而许多情况不能直接得以证明。
慧光,十三岁入洛阳,从佛陀扇多出家,修习戒律,擅长律学。据道宣《慧光传》记载,慧光曾参与《十地经论》的翻译,而将菩提流支、勒那摩提两本合为一本的便是他:会佛陀任少林寺主。勒那初译《十地》,至后合翻,事在别传。光时预霑其席,以素习方言,通其两诤;取舍由悟,纲领存焉。自此《地论》流传,命章开释;《四分》一部,草创基兹。
(《续高僧传》卷二十一)意思是说,慧光原在佛陀(即佛陀扇多)门下,后因佛陀入少林为寺主,于是转向勒那摩提。由于他参与了《十地经论》的翻译的全过程,对菩提流支和勒那摩提两人的分歧及其分歧内容相当了解,所以能根据自己的理解予以取舍、融通,保存其基本精神,将两本合为一本。慧光因受勒那摩提影响,所以他的地论学属于勒那摩提系统。
慧光著作很多,注疏的经论除了《地论》外,还有《华严》、《涅盘》、《维摩》、《地持》等。门下弟子如林,著名的有十多人,其中以法上、道凭、僧范、昙遵等为上首。这一派地论师的思想理论与北道系有所不同,被称为地论学派的南道系。相比之下,南道系因名僧辈出,门徒遍于全国,且为朝廷所偏重,所以十分繁荣,其传承历经魏、齐、周而至隋唐。
地论师的南道、北道之分,佛教史上通常认为由“相州南道”和“相州北道”的区别而来。意为自相州(邺都,今河南临漳)去洛阳,有南、北两条道路,慧光系统散处于南道,而道宠系统散处于北道。但据近人研究,此南、北二道,当指洛阳城内御道之南和御道之北,因勒那摩提和菩提流支分居于御道之南、北而得名(见吕澄《中国佛学源流略讲》,142页)。此说似较稳妥。事实上,道宣《道宠传》已有“故使洛下有南、北二途”之说,表明二道之分,源于洛阳。
地论师研治经论,并不局限于《十地经论》,如慧光即有《华严》、《涅盘》等注疏十余种。由于地论学先后受到涅盘学、摄论学的影响,所以其思想比较庞杂,论师之间的分歧也就在所难免。
考察地论学南、北二道的分歧,大约有三个方面:依持说、佛性说、判教说,其中以佛性说为核心。
在依持说方面,北道系统讲染净缘起,即以阿黎耶识为依持;认为世界万法由阿黎耶识缘起,摆脱轮回、成就佛道的关键在于阿黎耶识内部染净的转化。这种说法与摄论师关于阿赖耶识通于真妄、染净的说法相近,但不如摄论学理论的系统和缜密,也不如摄论学影响的广泛,所以后来被统一于摄论学。南道系统讲真如缘起,即以真如为依持;主张宇宙万法由真如缘起,所以成佛的关键就在于认识真如。慧光兼修《华严》,《华严》提倡“一真法界”为宇宙的本体,主张“真如缘起”说,这一思想很可能造成对南道系的重大影响。其结果,南道系的有关思想后来为华严学者所资取;随着华严学说的兴起,地论南道的独立地位逐渐丧失。至澄观著《华严疏钞》,将《十地经论》完全融入华严学说,地论学宣告结束自己使命。
佛性说上的分歧源于依持说。因有阿黎耶识与真如的分别缘起,所以有佛性“当有”与“现有”的区别。据道宣《道宠传》说:宠在道北,教牢宜四人;光在道南,教凭、范十人。故使洛有南、北二途,当、现两说自斯始也。玄奘在《启谢高昌王表》中也有相似的说法:但远人来译,音训不同,去圣时遥,义类差舛,遂使双林一味之旨,分成当、现二常;大乘不二之宗,析为南、北二道。纷纷诤论,凡数百年。率土怀疑,莫有匠决。(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卷一)二十多年后,玄奘回忆当年赴印度留学的原因,认为主要是为了解决佛性问题,寻找佛性论的正确答案。他说:信夫汉梦西感,正教东传,道阻且长,未能委悉。故有专门竞执,多滞二常之宗;党同嫉异,致乖一味之旨。遂令后学相顾,靡识所归。是以……决志出一生之域,投身入万死之地。(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卷七)所谓“当、现二常”、“二常”,是指佛果的当常、现常,即始有、本有,或当果、始果;“常”在这里指佛性。自从《大般泥洹经》传入内地后,在佛性论上出现当、现两种对立的看法,涅盘学内部长期争论不息,并扩大到其他学派之中。至《十地经论》译出,南、北二道在此问题上认识分歧,成为根本性对立,引起佛教内部的广泛注意。玄奘乃试图从佛教的发详地印度获得正确答案,而他也自以为已经获得了。
地论师原来兼通《涅盘》,对佛性问题讨论较多。北道系统因主张以阿黎耶识为依持,所以认为,阿黎耶识中的有漏种子必须经过熏习而转化为无漏种子;所谓众生悉有佛性,是指众生经历后天的熏习,最后必当成佛而言。这是佛性后天始有说(即当常或当果说)。这种主张显然与摄论师相近,属于佛性论中比较保守的部分。南道系统因主张以真如法性(或如来藏、清净阿黎耶识)为依持,所以认为,如来藏真如本来具足一切功德,众生佛性与生俱生,只要去除污染障蔽,使本有清净佛性得以显现,即可成佛。这是佛性本有说(即现常或现果说)。这种主张属于佛性论中比较激进的部分,适合当时中国社会的实际需要,受到僧俗两界的普遍欢迎。南道系的发展与它的佛性本有说有着必然的联系。另一方面,当时四卷本《楞伽经》(刘宋求那跋陀罗译)和十卷本《楞伽经》(北魏菩提流支译)都已译出,从思想内容上看,北道系的主张似与十卷本相通(主染、净二心),而南道系的主张则似与四卷本相联系(主自性清净一心)。
地论师判教方面的分歧,主要是四宗、五宗之说。四宗之说为南道系所主张,即把全部佛教划分(归入)为四宗,它们是:因缘宗(指《阿毗昙》),假名宗(指《成实论》),不真宗(指《般若经》、“四论”等),真宗(指《华严经》、《涅盘经》、《十地经论》等)。北道系则主张五宗,即从前四宗中单独划出《华严经》,另列“法界宗”。
由于地论师在许多理论问题上争论不休,意见不能统一,所以有人就着手做调和的工作,《大乘起信论》大概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形成的。
就地论学派的传承而言,北道系在道宠后,除了门下志念外,其余弟子均无传记可考。据道宣《志念传》,志念在受具足戒后,问道邺都,“又诣道宠法师学《十地论》,听始知终,闻同先觉。”(《续高僧传》卷十一)是对《地论》具有很高修养的学者。南道系在慧光后,则人才辈出。法上是慧光弟子中最为突出的代表,他从慧光受具足戒后,往来于邺、洛之间,广泛求学。“既慧业有闻,众皆陈请,乃讲《十地》、《地持》、《楞伽》、《涅盘》等部。轮次相续,并著文疏。”著有《佛性论》二卷、《大乘义章》六卷等,现仅存《十地经义疏》一、二卷。他曾受东魏大将军高澄之请而入邺,后又受北齐高洋的崇敬,成为两代昭玄曹僧统,主管僧侣事务近四十年,所部僧尼二百余万,寺庙四万余所。地论学因此之故,乃成为北朝后期最为煊赫的佛教力量。法上弟子有慧远、法存、灵裕、融智等,而以慧远最为著名。(净影寺)慧远于二十岁从法上受具足戒后,曾从大隐律师学《四分律》,研习五载,此后仍专师法上,绵笃七年。据载他“迥洞至理,爽拔微奥;负笈之徒,相喧亘道”,“在邺创讲《十地》,一举荣问,众倾余席。自是长在讲肆,伏听千余。意存弘奖,随讲出疏”(《续高僧传》卷八《慧远传》)。著有《十地疏》七卷、《地持疏》五卷、《华严疏》七卷、《涅盘疏》十卷等,又撰有《大乘义章》十四卷、《大乘起信论义疏》四卷。慧远弟子众多,如灵粲、慧迁、智嶷、智徽、辩相、玄鉴、道颜、僧昕等人,都是《地论》名家,他们的影响及于初唐。